當前位置:首頁 > 百家爭鳴

深圳橫朗小學“過渡安置”十幾年,規劃新址被搶建成別墅

2017-09-12  作者:吳法天  來源:網摘  

   全文約4800字,閱讀時間大約5分鐘

  一個多月前,我在北京的辦公室遇到來自深圳的一群上訪者。他們反映的問題,讓我覺得匪夷所思。深圳橫朗小學因給市政道路建設“讓路”,過渡安置在附近廠房。但是,政府規劃的新校址卻得不到落實,還被搶建成了別墅區。學校負責人上訪討要說法被抓,失去人身自由,后被不起訴。雖然刑事錯誤羈押有國家賠償,但學校遭受的滅頂之災似乎無法挽回。

  安 置

  橫朗小學原為區、鎮、村三級辦學,以村為主的辦學單位。1999年2月,深圳市寶安區龍華鎮同勝村村民委員會與謝曉斌簽訂合同,把橫朗小學的辦學權轉讓給了謝曉斌。2000年6月,深圳市寶安區教育局正式批準“寶安區龍華鎮橫朗小學”為民辦小學。2003年7月,經同勝村委會和龍華鎮宣教辦同意,謝曉斌把橫朗小學股權、承辦權全部轉移給了羅羿。一同被轉讓的,還有橫朗幼兒園。

  根據當年的辦學合同書,橫朗小學占地1.47萬平米,有三棟建筑,面積共3026平米。辦學的租期是36年,一直到2039年。合同約定,期間遇到政府征收土地,合同甲乙雙方共同與國家征收部門協商賠償,征收后政府的規劃用地優先提供給當時的橫朗小學和幼兒園的一千多名學生。

  

 

  

 

  為了給市政工程騰地,橫朗小學說拆就拆了

  2005年,深圳市規劃興建福龍路,要經過學校所在的校址。深圳市政府在2005年10月25日召開的福龍路征地拆遷會議上,曾對橫朗小學征地拆遷問題明確要求,“龍華街道辦立即協調同勝村找好空房,確保教學平穩過渡”,“請市規劃局按有關規劃立即做好小學選址工作,寶安區政府抓緊推進立項、設計工作,爭取盡快完成建設”。

  隨后,深圳市國土資源和房產管理局、同勝社區居委會、橫朗小學、大浪街道辦共同簽訂了一份拆遷補償協議書,將學校的過渡安置期暫定從2006年3月1日至2008年7月1日,共兩年4個月。

  

 

  當年的拆遷補償協議,已經泛黃

  2006年3月18日,橫朗小學被寶安區政府臨時安置在下橫朗村中保工業區內(政府租地租房),占地面積10000平方米,建筑面積5800平方米。工業區域改造成教學區域,辦學條件明顯不符合教學要求,但寶安區政府認為臨時安置過渡期只是計劃兩年,問題不大,即由李文龍區長拍板確定。

  2006年5月,深圳市規土委為橫朗小學規劃了1.6萬平方米建新校用地,“該項目用地經2007年市政府四屆七十八次常務會議備案同意”。2006年6月20日,寶安區規劃分局向寶安區國土局核發了橫朗小學新校用地《項目選址意見書》(深規選寶BA-2006-1-122號)。

  然而,當橫朗小學搬到中保集團的舊廠房后,沒想到安置遙遙無期。在多份政府的文件以及會議紀要中,都提到橫朗小學的拆遷補償和安置,以及新規劃的校區。但是,這一切都遲遲未能兌現。

  由于搬遷時間緊,用于過渡的廠房未做防水、隔熱等工序,平時上課的時候,外面下大雨,教室里下小雨。更難以忍受的是,深圳四季如夏,孩子們每年近一半的時間都在“桑拿房”中度過,低頭寫字,汗就滴在本子上。橫朗小學的學生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學校這樣,苦的是孩子。因周邊環境差,老師流動率也增高,孩子的學習受影響也是很無奈的事情。

  為市政工程“讓路”而失去安身之地,本來對拆遷安置還有期待,沒想到安置協議竟成“一紙空文”,橫朗小學的辦學者們感嘆:“民辦學校怎么這么難!”

  變 卦

  說好的過渡兩年,怎么就遙遙無期了呢?政府的公信力何在?

  2005年12月,深圳市寶安區教育局曾在針對該校的安置工作提出具體方案,包括擴大新建學校規模。深圳市規土委后來向記者證實,2006年5月,原深圳市規劃局寶安分局的確向寶安區教育局核發了該地塊的《項目選址意見書》,項目名稱“橫朗小學”,土地用途是“小學用地”。但不知何故,寶安區教育局未曾申請辦理后續手續。

  2007年,在《深圳市近期建設規劃2007年度實施計劃》中,橫朗小學的規劃選址被明確標注為寶安區龍華街道同勝社區,占地面積1.6公頃。但直到安置期結束,橫朗小學的新校區仍無下文。

  2008年10月15日,寶安區組織橫朗小學辦學“遺留問題”協調會,原則同意采取“等面積土地置換”的方法。2008年11月,大浪街道對用地進行重新規劃,在同勝社區城市化轉地選定面積1.5萬平方米地塊作為新校用地。這讓橫朗小學的股東們又看到了希望。

  然而,2009年7月,深圳市的又一次相關會議卻提出,橫朗小學安置期延長到2010年年底,劃出7000—8000平方米的土地租給同勝社區用于安置橫朗小學,租期不超過15年并收取適當租金。學校負責人表示,過渡期限一再推后,安置面積不斷縮水,租期縮短,一切都與搬遷時達成的協議不符,學校董事會沒法同意。

  2013年3月26日,深圳市規土委在《關于解決橫朗小學后續辦學問題有關意見的函》中又提出,目前同勝片區學位十分緊張,且規劃的公辦學校同勝學校2014年后方可投入使用,橫朗小學的存在有其必要性,建議對橫朗小學的過渡安置期延長至同勝學校投入使用,待新校基本能滿足需求后,橫朗小學是否仍需保留由教育部門研究。

  2013年7月,在指望政府履行協議出現困難的情況下,橫朗小學辦學股東開始自行維修校舍,特別是在原有廠房建筑格局上加蓋防水隔熱層和增建安全走廊等,以改變政府提供的臨時安置場所辦學條件明顯不符合教學要求的問題。可是,學校積極主動的整改措施,卻招來龍華新區管委會行政執法局的強制拆除。《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南方都市報》及省市多家電視臺記者抨擊了政府的不誠信行為。

  搶 建

  為什么既定的安置方案和規劃校址,一變再變?因為鳩占鵲巢。

  《人民日報》記者呂紹剛、史維在2013年10月進行調查,發現2007年首次規劃給橫朗小學的用地,已林立著20多棟別墅。于是,2013年10月29日的《人民日報》,刊發了一篇報道,副標題是:深圳一民辦學校“過渡安置”8年,規劃的新校址竟成了別墅區,大標題是《說好的新校園哪去了》。

  

 

  《人民日報》的報道力度不可謂不大,卻依然無法撼動別墅

  經調查了解,2007年初開始,深圳市政府規劃給橫朗小學的拆遷安置用地開始被私下買賣,價格為每250平方米地塊賣250萬元左右,然后買地者陸續搶建別墅。到2009年,搶建成別墅群。到2013年,搶建不止。這個時期,“四方協議”簽約方深圳市規土委、大浪街道辦、同勝村委對辦學用地被搶建別墅之事未加制止,存在明顯行政不作為。

  我查看了2005年11月的衛星影像圖,當時這塊規劃給橫朗小學的“2006-1-122”占地16080平米地塊,是“未建”干凈地。到了2008年,就已經有了很多別墅的框架,到2010年中期再看,已經搶建完成。如果這是經過審批的,誰批準的?如果不是審批的,那么這些違法建筑為什么可以建起來,而且拆不掉?

  

 

  

 

  

 

  三張衛星圖片對比,可以明顯看出別墅區是好幾年“搶建”起來的

  就在政府的眼皮底下,“搶建”出一片別墅區,您信么?如果辦學方以同樣的做法,去“搶建”出一片校區,有可能不被發現么?

  記者2013年去采訪時,龍華新區管委會回復稱,該地塊并非專為“橫朗小學”所選址,而是指橫朗片區小學的用地,是為了解決該片區適齡兒童入學所規劃的公辦學校用地。深圳市規土委龍華管理局也表示,當時是寶安區教育局主動要求以“橫朗小學”的名義拿這地塊,用于建公辦學校。

  

 

  

 

  

這里原本應該是書聲瑯瑯的學校,如今卻是豪華別墅區

這里原本應該是書聲瑯瑯的學校,如今卻是豪華別墅區

 

  可明明說好的建學校的地,怎么會被建了別墅呢?《人民日報》的記者并沒有調查到有說服力的解釋,據說可能因為當時教育局沒及時辦手續,土地一閑置,給一些人違規搶建別墅鉆了“空子”。深圳市規土委龍華管理局證實,該別墅的項目并未報建。可橫朗小學的負責人稱,這些別墅都是當地官員或者官員的家屬建的,因為經常有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車輛在那里停留過夜。

  維 權

  對于當地政府的一再推諉和變卦,橫朗小學的負責人開始走上維權之路。股東徐學清2013年接任羅羿,成為橫朗小學的負責人。為了爭取應得的權利,他給有關部門寫信,申訴,均無果,甚至差點遭遇牢獄之災。

  2013年11月7日,徐學清等校董事會成員和股東因橫朗小學被政府征收修建公路,沒有獲得拆遷安置一事,進行了信訪。在省政府、省信訪辦門口,上訪人員有拉橫幅、喊口號、下跪的行為,但很快被制止。經五名代表向省信訪辦反映訴求后,未得到滿意答復,遲遲不愿離去,公安機關后強制清場。

  2013年11月8日,徐學清等人被深圳市公安局寶安分局以擾亂社會秩序罪刑拘。此時也就是《人民日報》報道橫朗小學事件后第十天而已。2013年12月6日批捕。事后證明,刑拘和批捕,都是錯誤的。

  但就在幾位股東都被羈押期間,2014年1月13日, 龍華新區公共事業局勒令股東家屬自己請求放棄辦學權不得的情況下,吊銷了橫朗小學辦學許可證。行政訴訟啟動后,被告公共事業局在答辯狀中稱“在規定期限內,原告(徐學清董事長等全體辦學股東)沒有進行陳述和申辯,也沒有申請聽證”,一審、二審、再審判決書或裁定書中均認定原告“放棄了”陳述、申辯和要求聽證的權利。

  事實上,同一時間,原告全部辦學股東即橫朗小學核心團隊成員都已被非法關押而失去人身自由,根本就不可能是故意不或者主動放棄陳述申辯等權利。

  徐學清等人涉嫌擾亂社會秩序罪一案,在兩次退回補充偵查后,被認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作出不起訴處理。作出不起訴處理的時候,已經是2014年11月19日。檢察院的不起訴書認為,信訪權是公民的正當權利,本案的嫌疑人有一定的信訪理由,雖然在行使權利的過程中方式不當,但表達意愿并沒有造成嚴重影響社會秩序的后果,而且被工作人員、公安機關及時制止,不宜認定為犯罪。徐學清、湯再兵、梁全發、徐小春四個股東因被錯誤羈押三百多天,申請國家賠償,各獲得了9萬多元的賠償。

  

 

  

 

  關了一年,最后不起訴,國家賠償,浪費了司法資源,卻無法彌補傷害。

  歷經十幾年的搬遷、安置、維權,甚至進看守所,劫后余生的徐學清最關心的問題是,橫朗小學的辦學用地,何時能給解決?2017年3月,徐學清等人申請政府信息公開,要求深圳市政府信息公開辦公室提供涉及橫朗小學安置的468號會議紀要、四屆七十八次常委會議紀要、市政府建設2007規劃三份文件,但市政府除了提供最后一份文件外,對其他兩份文件不予公開。

  

 

  政府作出決定的文件,藏在深閨中,不讓當事人查看

  尾 聲

  一所有著一千多名學生的正規辦學學校,在政府征地行為中被安置在臨時過渡房中,承受著本不應該由他們承受的惡劣條件。根據拆遷協議本來可以在新規劃的校區建校舍,讓學生有更好的讀書環境,可是政府答應的地,卻被搶建為別墅了。那些別墅明明是違法建筑,卻拆不動,因為有既得利益者的阻擾。最后犧牲的,只能是辦學者,是學生的利益。正常的上訪,反映利益訴求,換來的卻是羈押。整個深圳的公檢法,包括政府,都涉足其中。這樣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改革開放前沿窗口的深圳……

  本案涉及民事、行政和刑事三種性質的訴訟,行政訴訟和刑事訴訟雖在程序上已告一段落,但其中的違法部分仍可追究。而民事訴訟,則遠未開啟。涉及橫朗小學安置的468號會議紀要、四屆七十八次常委會議紀要都關乎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非常重要,應可以申請政府信息公開。深圳市政府信息公開辦公室的決定不妥。

  觀點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第二條規定:“本條例所稱政府信息,是指行政機關在履行職責過程中制作或者獲取的,以一定形式記錄、保存的信息。”該條例第九條規定:“行政機關對符合下列基本要求之一的政府信息應當主動公開:(一)涉及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切身利益的;(二)需要社會公眾廣泛知曉或者參與的;(三)反映本行政機關機構設置、職能、辦事程序等情況的;(四)其他依照法律、法規和國家有關規定應當主動公開的。”而行政機關以會議紀要的形式記錄會議情況和一定事項,一般不屬于《政府信息公開條例》所調整的政府信息,但如果該紀要內容直接對相對人的權利義務產生實際影響的,應屬于條例所調整的政府信息范圍。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根據自身生產、生活、科研等特殊需要,對屬于條例調整范圍的政府信息提出要求公開的申請,行政機關應對該申請進行審查,并在法定期限內根據不同情況予以答復。在行政機關不能證明被申請公開的政府信息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個人隱私的情況下,僅以該信息屬于內部行政行為為由不履行公開的法定職責,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據上述規定,政府不能以該會議紀要不屬于政府信息公開范圍為由拒絕公開。


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紅色故鄉網觀點。 如將本文用于其他媒體出版, 請與作者聯系。
  • 點擊月榜
掃描關注公眾號 關閉
海南4+1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