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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祥余秀华 诗选收集

2016-10-29  作者:余秀华  来源:网摘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21069;?#26080;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19981;?#34987;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38469;?#25105;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阿乐,你又不幸的被我想起》

  我不?#37326;?#25105;的心给你

  怕我一想你,你就疼

  我不能把我的眼给你

  怕我一哭,你就流泪

  我无法把我的命给你

  因为我一死去,你?#19981;?#28040;逝

  我要了你身后的位置

  当我看你时,你看不见我

  我要了你夜晚的影子

  当我叫你时,你就听不见

  我要下了你的暮年

  从现在开始酿酒

 

  《经过墓园》

  如同星子在黄昏,一闪。在墓园里走动,被点燃的我

  秘密在身体里不断扩大,抓不住的火

  风,曳曳而来,轻一点捧住火,重一点就熄灭我

  他们与我隔土相望。站在时间前列的人

  先替?#39029;?#30496;,替?#37326;?#21322;截人世含进土里

  所以我磕磕绊绊,在这座墓园外剃去肉,流去血

  然而每一次,我都会被击中

  想在不停的耳语里找到尖利的责备

  只有风,在空了的酒瓶口呼啸似的呼啸

  直到夜色来临,最近的墓碑也被掩埋

  我突然空空荡荡的身体

  ?#36335;?#19981;能被万?#24184;?#21147;吸住

 

  《井台》

  许多井散落在地里,你若有醉意

  就无?#21451;?#35269;。

  哪一口枯了,风声四起

  哪一口丰盈,拍一拍就溢出蜜

  而井台,蛊惑里的善良和?#24184;?/p>

  让日子一砖一砖扣得紧密

  漏风,漏雨无非一种象征意义

  汲水的人消逝于水的自身

  大地饥渴

  红衣的女子用乳房一遍遍

  搽去井台上的几粒鸟粪

  整个胸堂,都弥漫云的回音

 

  《梦见雪》

  梦见八千里雪。从我的省到你的省,从我的绣布

  到你?#36884;?#30340;小旅馆

  这虚张声势的白 。

  一个废弃的矿场掩埋得更深,深入遗忘的暗河

  一具荒草间的马骨被扬起

  天空是深不见底的窟窿

  你三碗烈酒,把肉身里的白压住

  厌倦这人生粉扬的事态,你一?#20160;?#36827;陈年恩仇

  徒步向南

  此刻我有多个分身,一个在梦里看你飘动

  一个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

  还有一个,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

 

  《致雷平阳》

  我以诗人的身份向你致敬,以农民的身份和你握手

  他年,我流离失所,我就抵挡一辈子的清白沽酒一壶

  邀你对酌

  为只为,一只狗在你心头吠过秋风

  为只为,牧羊的时候,你的孤独,对峙,和解和贪图

  为只为,一条河弯弯曲曲,只有你清楚他的去向

  为只为,一个老诗人离去,你在异乡的佛像前长跪,泣不成声

  多少年来,人若问我在哪里

  我只能回答他:活着。我没有写过诗歌,你也一样

  一辈子,我们会遇见多少写诗的人,但是我不相信他们就是诗人

  而你是。

  冷冷地看着一条狗死去的你是

  从容地面对落日西下的你是

  当你长歌当哭,为一个无法回来的灵魂。你是

  是又如何?

  你依然心?#27785;?#24751;,独自西行

  我不过是向你致敬以后,各自营生

  但是我?#25925;?#24819;再一次向你致敬,仅为一个让我在他文字里流泪

  心莲盛开的人

  仅为一个甘愿掏出心肺,以血供字的人

 

  《那些秘密突然端庄》

  关于你的生日,爱人,如同?#36824;?#30340;一个秘密

  这个唯一的日子,你依旧打开秋风,波澜不惊

  我的叙述一次次被打断,词汇干涩,眼泪盲目而不?#38750;?/p>

  把命运交给夜风,也就交给了你

  日子还悠长呢,说到绝望有多少?#20204;?/p>

  哦,你曾经给过我最薄最小的翅膀

  嗯,我就飞成一只蜜蜂吧,多累,或死在路上

  也是一肚子甜蜜

  我想象你点燃的烛火。但是恳请你省略我的想象

  我已经?#23545;?#33853;在第一现场后面

  我看见的是横店村过于明媚的阳光,和落在伤口边的菊花

  这些,羞于为礼

  原谅我又一次无端停顿。你不会意外

  那么,一口气吹熄所有的蜡烛

  我的忧伤,绝望,愤怒?#30001;?#19968;个词汇就成为美

  摇晃着。这一天突然地端庄

 

  《打谷场的麦子》

  五月看准了地方,从天空垂直打下

  做了许久的梦坠下云端

  落在生存的金黄里

  父亲又翻了一遍麦子

  ——内心的?#31508;?#24517;须对准阳光

  这样的麦子才配得上一冬不发霉

  翻完以后,他掐起一粒麦子

  用心一咬

  便流出了一地?#40575;?/p>

  如果在这一打谷场的麦子里?#25105;?#27425;泳

  一定会?#21561;?#36523;上的细枝末节

  和抒情里所有的形容词

  怕只怕我并不坚硬的骨头

  承受不起这样的金黄色

 

  《我们在这样的夜色里去向不明》

  1.

  这样真好,如同在深山里拨琴

  听见的是些石头,枯叶。水也不大流了

  欲断未断

  后来,人也索然无味,不洗,不道晚安

  惆怅睡去

  月色照不照,深渊继续深着

  我说时光的潭里,下沉的途中我们应该有

  一些恐惧

  我说的是应该。这与已经到来,未曾到来的

  没有关联

  夜色一次次降临,没有倦意

  我们怎么对峙,都会蜷曲起来

  阿乐,这与?#24403;?#30340;姿势不同,相同的只是

  一点可有可无的情绪

  而我们从来没有道过晚安

  2.

  我一旦安静,就被套上枷锁与时间拔河

  如果我不饿就会很使力

  如果我没有吃晚饭,我就赖在地上

  任由它拖着我

  如一只不吠的狗

  结果是一样的,让人?#26029;玻?#20063;忧愁

  哦,对于另外的人也许不一样

  他们在火车上去另外的地方

  ?#27785;?#22806;的台词

  一不小心,一语成菅

  而你,一个小城市的戏子,主持人

  泥鳅一般困在汉江边

  困就是成全

  一个人不应该把江湖之气全部收入

  看一个城市的目光

  3.

  动荡的生活和生命是不会褪色的

  我的向往

  阿乐,我们都在犯罪

  我在村庄里被植物?#25214;?/p>

  你在城市里被霓虹驱赶

  我们害怕失踪,把自己的黑匣子紧紧抱住

  哪怕死,也是在自己的

  血管里

  我对我的热情和你的冷漠?#38469;?#21435;了

  耐心

  活与不活真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只是我们明白无误地存在了好多年

  真是不可原谅

  你咳吧咳吧

  只是不要吐出浓痰

  4.

  唉,我一?#22791;?#19981;了洁癖

  受不了爱的人在我面前挖鼻屎,吐痰

  可是一个农民的尸体被挖出来

  我不停呕吐

  却还想触摸

  不停涌来的死亡,我轻飘飘的

  当然我不会去抓你,阿乐

  你的存在不是让我去抓

  而是让我拿起刀子就知道

  如何去剔

  但是?#25925;?#31639;了吧

  谁都会越来越轻,何况是你

  写到这里,突然无语

  你睡你的,我坐我的

  春天八千里

 

  《?#37326;?#20320; 》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21482;?#30528;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36335;?#25226;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40548;?#37324;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31168;?#22914;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手(致父亲)》

  我要挡在你的前面,迎接死亡

  我要报复你——乡村的艺术家,

  玩泥巴的高手

  捏我时

  捏了个跛足的人儿

  哪怕后来你剃下肋骨做我的腿

  我也无法正常行走

  请你咬紧牙关,拔光我的头发,戴在你头上

  让我的苦恨永久在你头上飘

  让你直到七老八十也享受不到白头发的荣耀

  然后用你树根一样的手,培我的坟

  然后,请你?#23545;?#22320;走开不要?#36182;?#25105;

  不要拔我坟头新长的草

  来生,不会再做你的女儿

  哪怕做一条

  余氏看家狗

 

  《日记》

  我仅仅存在于此

  蛙鸣漫上来,我的鞋底还有没有磕出的幸福

  这幸福是一个俗气的农妇怀抱的新麦的味道,忍冬花的味道

  和睡衣上残留的阳光的味道

  很久没有人来叩我的门啦,小径残红堆积

  我悄无声息地落在世界上,也将悄无声息地

  隐匿于万物间

  但悲伤总是如此可贵:你确定我的存在

  才肯给予慈悲,同情,爱恨和离别

  而此刻,夜来香的味?#26469;?#36807;窗棂

  门口的虫鸣高高低低。我曾经与多少人遇见过

  在没有伴侣的人?#35272;?/p>

  我是如此丰盈,比一片麦子沉重

  但是我只是低着头

  接受?#40575;?#30340;?#25214;?/p>

 

  《苟活》

  每天下午去割草,小巫跟着去,再跟着回来

  有时候是我跟着它

  它的尾巴摇来摇去

  这几天都会看见对面的那个男人割麦子

  见着我一脸谄笑地喊秀华?#23194;?/p>

  我就加快割草的速度

  好几次割破了?#31181;?/p>

  这个上门女婿,妻子疯了20年了

  儿子有自闭症

  他的腰上总是背着个?#23478;?#26426;

  声音大得整个冲子都听得见

  我的一只兔子跑到了他田里,小巫去追

  但是他的镰刀比?#29359;?#24555;

  他把兔子提回去以后

  小巫还在那里找了半天

 

  《溺水的狼》

  一匹狼在我的体内溺水,而水

  也在我的体内溺水

  你如何相信一个深夜?#38647;?#30340;女人,相信依然

  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明艳的部分

  我只?#21069;?#27969;言,诤言都摁紧在胸腔

  和你说说西风吹动的事物

  最后我会被你的目光蛊惑

  掏出我浅显的一部分作为礼物

  我只是不再救赎一只溺水的狼

  让它在我的身体里抓出长长的血痕

  你说,我喝酒的姿势

  多么危险

 

  《下午,摔了一跤》

  提竹篮过田沟的时候,我摔了下去

  一篮草也摔了下去

  当然,一把镰刀也摔下去了

  鞋子?#20197;?#20102;荆棘上,?#20197;?#33606;棘上的

  还有一条白丝巾

  轻便好携带的白丝巾,我?#33545;?#22791;着弄伤了手

  好包扎

  但10年过去,它还那么白

  赠?#37326;姿?#24062;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我摔在田沟里的时候想起这些,睁开眼睛

  云白得浩浩荡荡

  散落一地的草绿得浩浩荡荡

 

  《横店村的下午》

  恰巧阳光正好,照到坡上的屋脊,照到一排白杨

  照到一方?#21483;?#27700;?#31890;?#29031;到水塘边的水草

  照到匍匐的蕨类植物。照到油菜,小麦

  光阴不?#40644;?#25972;,被那么多的植物分取

  被一头牛分取,被水中央的鸭子分取

  被一个个手势分取

  同时,也被我分取

  我用分取的光阴凑足了半辈子

  母?#23376;?#36825;些零碎凑足了一头白发

  只有万物欢腾

  ——它们又凑足了一个春天

  我们在这样的春天里

  不过?#21069;?#27178;店村重新捂热一遍

  《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

  隐藏着夜色,?#26087;擼?#30423;窃犯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暴露着早晨,野花,太阳和一个个可以上版面的好消息

  五脏六腑,哪一处的瓦斯超标

  总会有一些小道消息

  怎么处理完全凭一个绑架者给出的条件

  他住在村子里,不停地吸烟

  这是一座设备陈旧煤矿,黑在无限?#30001;?/p>

  光明要经过几次改造,而?#24050;?#33394;不一

  我会在某个塌方前发出尖锐的警告,摇晃着蛇信子

  那些在我心脏上掏煤的人?#21482;?#36867;出

  水就涌进来

  黑就成为白

  袒露着虫鸣,?#40575;猓?#29392;狸的哀嚎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隐藏着火焰,爱情,和一?#26519;?#38548;的金黄

  总有人半途而退

  一个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石头

  十年以后

  就听到了回声

 

  《淡青》

  起雾了。?#39029;?#36487;着在北山脱下尾巴

  在子时之前翻过山头,与一经野花达成共识

  让我?#20154;?#20204;的香?#26029;?#21040;

  那时候你拨了拨蜡烛,以袖口挡住

  屋檐的风

  假如你满屋的书香还没有迷惑我,那一定是

  你一身青衫

  我怀疑它收拢了我一辈子的烟色

  我一个?#31168;保?#23601;是今生今世

  我在江西,你在江东,大雾茫茫

 

  《小雪漠漠》

  诗歌里的柳絮,生活里的食盐

  我一撇嘴,你就快速抽烟

  365天里,你大部分是黑的

  我也相信这样的黑,和晨起时候的灰

  而如果你今天不穿上那件毛衣

  雪

  为什么要下呢

 

  《活着》

  不堪。累赘。孤独。绝望……我再无法有个清白的人生啦

  哦,背叛,背?#36873;?#20174;开始到现在

  没有人说:余秀华,因为我,你要好好的

  贞洁是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却?#25925;?#35753;我一次次哭

  但是一定有一根稻草一次次打捞起我

  一次次从我身体里掏出光?#31890;?#25918;在我眼前

  让?#37326;?#38745;的时候写诗

  穷苦的时候流浪

  让我对路过的人和灯?#38047;篮?#20043;爱

  让我总是在该掏出匕首的时候掏出花朵

  让我在能够申辩的时候坚持沉默

  即便如此,这世界?#25925;?#27809;有给我一个春天

  即便如此,我今天还在,打算喝一点酒后

  去风里转转

 

  《对话》

  他在篱?#26102;擼?#19968;声?#20154;裕?#28779;苗般?#20197;?#29301;牛花藤上

  春天在荒原那头,与她隔着一个招呼

  真的,不知?#28010;?#24590;么到这里的,一场雨水还?#20197;?/p>

  马车上。如果是坐火车

  却看不到经过隧道时他?#25104;?#30340;夜色

  她搅动勺子,玻璃杯被碰响了一下

  没有谁听见,除了她

  他又?#20154;?#20102;一声,拨动了一下火苗

  春天在荒原那头,与她隔着一个手势

  一只?#36215;?#22312;女贞树上,呼唤一朵云落下来

  他不知?#28010;?#26159;个哑巴

  把春天裹进心里了,就不会说出来

 

  《在荆州古城上》

  向外望,车水马龙。向里望,熙熙攘攘

  而姐姐,在我望向你的时候,我确定:此刻,存在

  我们不停地走,黄昏欺近,却发现,又回到东门

  小小的惊恐摁回内心:我们在历史的隧?#35272;?#22238;到原点

  一定是幻觉

  “荆州城”?#27835;?#35114;色。?#36335;?#31561;着时间一回头

  就能找到它。它说:我在,一直在,永远在

  我从来不怀疑历史的颜色就是这城墙砖的颜色

  我相信此刻每一块砖里都有烧沸的霞光

  姐姐,抱抱我。如抱住护城河里的一片水

  一片水里一棵柳的倒影

  一棵柳的倒影里刚刚飞走的燕子

  姐姐,此刻的春天让我饱含热泪

  我如一滴水回到一条河,一块砖回到一个城

  当初刘备三借荆州,关羽千里走单骑

  历史的潮流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滚滚而来

  英雄辈出的平原上,一眼望去

  姐姐,我想紧紧抱住城头,不让风把我带走

  而今世,他们一定魂落古城

  在旖旎春光里,等我辨认

  瓮城里,有人卖葫芦丝,戏服

  这景象让人感慨又着迷:我们都有一个?#20572;?#33258;入其里

  姐姐,如果我吹起葫芦丝,而你穿上戏服

  一曲奏完,一舞终了

  我们躺在古城上,渐渐化进城墙

  而无人看见

  姐姐,你可认可这样的幸福

 

  《你没有看见我被遮蔽的部分》

  春天的时候,我举出花朵,火焰,悬崖上的树冠

  但是雨里依然有?#25293;?#30340;呼声,钝器般捶打在向晚的云朵

  总是来不及爱,就已经深陷。你的名字被我咬出血

  却没有打开幽暗的封印

  那些轻省的部分让我停留?#22909;?#20154;蕉,黑蝴蝶,水里的倒影

  我说:你好,你们好。请接受我躬身一鞠的爱

  但是我一直没有被迷惑,从来没有

  如同河流,在最深的夜里也知道明天的去向

  但是最后我依旧无法原谅自己,把你保留得如此完整

  那些假象你?#25925;?#19981;知道的好啊

  需要多少人间?#39029;?#25165;能掩盖住一个女子

  血肉模糊却依然发出光芒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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